
多层次沟通
艾瑞克森学派主要的治疗工具是心理层次的(间接的)沟通(cf. Lankton, Lankton & Brown, 1981; Lankton & Lankton, 1983)。海利(1982, p.7)提到艾瑞克森最伟大的技巧之一,便是他能够间接地影响人。他就像一名钟表匠,将钟整个翻转过来,由背后进行细腻的修补工作,让钟能再次正常运转,他通常不会摇晃时钟来让它继续走(Zeig in Van Dyck, 1982, p.40)。
艾瑞克森在开创间接沟通技巧时,提到沟通存在于多元层次,包含言语内容、非言语行为和涉及两者的种种暗示。事实上,间接沟通就是暗示,而非外显的内容;间接就是反应的发生不需要对受试者有全然意识的历程(Zeig, 1985a)。艾瑞克森对于多层次沟通的运用相当纯熟,他能够在全然不知观众背景的情况之下,和一位示范的受试者进行私人、切身的交谈(Haley, 1982)。
一些专家主张只有少部分的沟通反应是来自言语内容,大部分的反应来自下意识对于暗示的觉察。针对沟通的研究指出:沟通最重要的因素是一个人所知觉到的信息效果,而非圆滑的技巧或是信息本身的含义(Haley,1982)。结果远胜于结构。艾瑞克森了解这一切。他结合上述这些知识,运用病人自身的价值体系,同时引导病人获得内在资源的连结,促发病人在真实情境中的改变,直到有足够的内在资源连结让病人自发地产生改变,这一切都归功于他们自己的努力(Zeig,1980a,p.11)。从治疗一开始,他就坚信病人是个完整的个体,有足够的资源达成治疗目标。艾瑞克森和那些受他影响的治疗师,他们的治疗工作就是帮助病人运用先前不自觉的改变潜能。
以这样的方式,他展现完全不同于以往治疗师的作为,他在各个方面都颠覆传统。
传统上,治疗的基础是分析和理解。根据某学派的理论取向,治疗师会回溯到病人的过去,找出病人现状的"真正意义",通常这涉及面质和分析病人的软弱和缺点。因为我曾接受过下列治疗取向的训练而获益良多,我可以提供一些被简化了的、带点玩笑性质的例子。例如,如果一位病人进入治疗室时说:"今天天气真好。"心理分析师可能会说:"你刚才对我说话的方式好像我们很熟,我想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你过去认识的人。"然后这位治疗师将会在关系的移情部分工作(这是分析师的致命伤,不幸的是,生活本身经常会扭曲移情的样貌)。如果是一位沟通分析取向的治疗师来响应刚刚的对话,他可能会说:"啊,我记得这句话的关联性;它是你过去脚本的开端,会将你带进竞争的僵局和恶劣情绪的漩涡,那将加强你失败者的悲剧生命脚本,所以有话直说。"
一位完形治疗师可能会对这个情境有不同的回应:"啊哈,这里就是你的未竟之事。把那天放在这张空椅子上,对"那天"说话,然后再把自己当成"那天",对你自己说话。"
以上三例心理治疗的精要之处都是解析。病人的表述经常是多层次的,无法意识到自己真正传递的信息;而治疗师明显的任务,就是去帮助病人理解过去的脉络或是现在的肌理。
但是我们不去推断种子的本质,也能欣闻花朵的馨香(Zeig,1985a, p.318)。艾瑞克森学派的治疗取向主张如果病人具有一语多关的表述才智,则心理治疗师也要具有同样的才智,使用一语多关的话语来达到治疗效果(Zeig, 1980a, xxviii)。使用治疗性的多层次沟通并不是一种新的概念, 伯尼(Eric Berne)(1966, p.227)主张 .次沟通都包括社会层面和心理层面;同样地,贝特森和卢斯奇(Bateson & Ruesch, 195l,pp.179-181)提到每次沟通都同时具有报告和命令的含义;瓦拉维可(Watzlawick, l985)指出每次沟通既是指示,也是命令。众所周知,沟通提供的不仅是信息,沟通也同时告诉听者去"做某事",但是艾瑞克森善用这样的知识,他的治疗取向运用了沟通的命令面,因为这个层面具有疗效。因此,治疗不再奠基于理解之上,效果才是治疗的一切。
对运用影响心理层次沟通方式的治疗师而言,治疗沟通可以是模糊、不直接、隐喻和缺乏逻辑的,它包含似乎毫不相干的作业。这样的沟通不需要具体、合乎逻辑和切中要点,因为艾瑞克森知道这些都将带来毫无必要的限制。
从一个方面来看,艾瑞克森的治疗取向是一种谦恭有礼的治疗(haley & Weakland, 1985)。1 如果病人用多层次的方式交谈,这时去打断他的谈话,指出他一直用隐晦不明的方式说话,并加以分析让他理解,这种做法不仅可能毫无效益,还会直接冒犯当事人。
例如,如果一个病人因为身心症的问题求诊,治疗师怀疑他真正的问题可能是得了抑郁症,他面质病人说:"你其实并没有任何生理上的问题,你真正的问题是抑郁症,我会治疗你这个问题。"但一位艾瑞克森取向的治疗师会很客气地谈病人的身体问题,也会采用多层次散布技术来进行沟通并给予作业,创造一个让病人发掘内在资源和了解个人潜能的改变情境。这个取向在一定程度上更为有效,部分是因为它尊重病人的否认机制。我们都会自我欺骗,而否认就是自欺的伪饰,透过否认的防卫机制,我们都能获得一时的舒慰。通常不必去戳破这个情况,但如果真的有必要,迂回的巧计会比尖锐的挑明来得好,它所带来的破坏性和抗拒都较少。